第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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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哪,難道每一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都會變成這樣嚕裡嚕囌的嗎?穿過了堂屋,她走進自己的房間,摸著黑把手提包扔在上,再找著了洋火,點起桐油燈,罩上燈罩。然後,面對著一燈如豆,在椅子裡沉坐了下來。

夢竹是半個四川人,他們家原是從北方移來的,祖籍是河南。可是,她父親本就在四川長大,她的母親是四川人,她也出生在四川,所以,平她也以四川人自居了。起先,他們全家都住在重慶市內,她父親是個標準的讀書人,只能守成,而不能創業。平詩作對,花鳥自娛,也始終沒有做過什么事,只靠她祖父遺下來的幾畝薄田過子。這樣混了大半輩子,坐吃山空,田地越來越少,生活越來越苦,等到中戰事一爆發,重慶成了一般人群聚之地,房價猛漲。夢竹的父親就乾脆把重慶市內的房子賣了,而在沙坪壩買了這幢小房子,遷居沙坪壩。這一舉倒是很聰明的,後來重慶市內大轟炸,他們的舊居也被炸燬,而沙坪壩始終沒有什么大影響。三年前,夢竹的父親去世,這兒就只有夢竹的母親和媽,三個女人過著子。她們把田地租給別人種,而靠租金度,生活也過得十分艱苦,但和一般戰時的人比,也就勉強算過得去的了。

靠在椅子裡,夢竹凝視著那一盞油燈發呆,心裡亂糟糟的,好像充著許多亂七八糟的東西。媽的那一句"將來高家…"使她心情大壞。高家,高家!她與高家有什么關係,她討厭高家!咬著嘴,她似乎又看到了何慕天的眼睛,那么深,那么黑,那其中跳動的小火焰就像面前這盞桐油燈…算了,她坐正身子,見過一次而已,算什么呢?自己真是有神經病了!

媽推門而入,把兩個"敲敲蛋"往夢竹面前一放。所謂"敲敲蛋",是把整個的蛋,連皮在滾水中煮上幾秒鐘,就撈起來,裡面蛋白都是半凝固狀態,然後敲開一個小口,著吃。據說這種半生半的蛋營養價值最高,媽對"敲敲蛋"簡直是信,每天總要堅持著讓夢竹吃一兩個,而夢竹對這種蛋已經吃得深惡痛絕,一看到敲敲蛋,眉頭就鎖起來了。

"別皺眉頭,"媽站在桌子旁邊,一副監視態度:"趕緊吃了到你媽屋裡去,你媽在等你呢!"

"要罵我嗎?"夢竹問,無打采的望著那兩個蛋。

"唔,今天──"言又止,說:"趕緊吃呀!"

"今天怎么?"夢竹抓住她的話頭問。

"沒怎么!"媽叫著說,把蛋敲了口,送到夢竹鼻子前面來:"好小姐,趕緊吃了吧,不是三歲大的娃娃了,還要我老媽來餵你嗎?"

"今天一定有事,"夢竹說:"你不說,我就不吃!"

"你吃了,我就說!"夢竹望了望媽,媽拿著蛋,立在那兒,板著臉,一點也不肯讓步的樣子。無可奈何,她接過蛋來,一面,一面說:"你可以說了吧!今天有什么事?"

"沒什么大了不得的事,高家的人來過了!"夢竹一口蛋了一半,聽到這句,整口蛋全噴了出來,本來就不喜歡吃這種半生半,充滿腥味的蛋,再加上這句話,更是倒足胃口。她把手裡的蛋向桌上一摔,往椅子中一靠,閉上眼睛說:"不吃了!"

"你看你,"媽一面收拾著桌上的蛋殼,一面急急的說:"這就又發急了,什么了不起的事呢,女孩兒家,總不能跟著媽媽一輩子呀…"

"你不要女孩兒家、女孩兒家的好不好?"夢竹氣呼呼的說:"當了女孩兒家就該倒黴嗎?"

"哎喲,"媽叫:"這就叫倒黴了嗎?那么,那個女孩兒家會不倒黴呢?人家高家…"

"不要講了!"夢竹叫。

"好好好,不講不講,"媽忍耐的說,嘆了口氣:"你媽在等你呢,快去吧。"

"不去了,不能去了,你說我睡了。"

"那怎么成?快去吧,不是三歲的小娃娃了,你媽也不會怎么說你的,有我呢!"夢竹嘟著嘴,斜睨著媽,滿臉的猶豫和不情願。媽是夢竹生下地的第三天就進了李家門,她自己那個差不多時間生的女兒給了鄉下人去養,她來做夢竹的媽,兩年飽下來,她疼夢竹勝過了疼自己的女兒。等夢竹斷了,她就留在李家做些雜務,時間一久,她的丈夫死了,兒子獨立了,女兒嫁人了。剩下她一個孤老太婆,就乾脆把李家當自己的家一樣住下了。對夢竹她有一份母親的疼愛,又有份下人的尊敬。不過因為是看著夢竹長大的,自然也有點倚老賣老。夢竹對她,也是相當讓步的。

"好了,快去吧!"媽推推她的肩膀說。

"好,去去去!"夢竹一跺腳,站起身來說:"反正又是要捱罵的!"噘著嘴,她向母親房裡走去。

李老太太年輕時是個美人,原出生於書香世家,可是到了李老太太的父親這一代,已經沒落了。由於貧窮而又傲氣,李老太太的婚事就變得高不成低不就,一直拖到二十八歲那年,才嫁給夢竹的父親。而夢竹的父親比李老太太還要小三歲,因為這個關係,李老太太在家庭裡一直是掌握大權的人,夢竹的父親脾氣比較隨和柔弱,她母親卻剛強堅定。所以,別人的家庭裡,是父嚴母慈,夢竹的家庭中,卻是母嚴父慈。從小,夢竹就很怕母親,李老太太有種天生的威嚴,和說一不二的作風,她的話就是法律,即使對這個唯一的女兒,她也是不常假以辭的。

夢竹走進母親房裡時,李老太太正坐在上,靠著欄杆。邊的小桌上亮著一盞桐油燈,李老太太戴著老花眼鏡,在燈下看一本彈詞小說"筆生花"。聽到門響,她抬起頭來,望著走進門來的女兒。取下了眼鏡,她沉著臉,用冷靜的聲調說:"過來!夢竹!"夢竹有些膽怯,還有更多的不安和不高興,仍然皺著眉,她慢的捱到了邊。

"坐下來!"李老太太拍拍沿。

夢竹默默的坐了下去,不敢看母親,只低垂著頭,望著棉被上的花紋。

"抬起頭來,看著我!"李老太太命令的說。

夢竹不得已的抬起頭來,用一副被動的、忍耐的神望著母親?罾鹹難劬κ茄俠鞫窶模諉沃窳成纖蜒暗淖⑹恿艘蝗Γ緩笪剩?今晚到哪兒去了?"夢竹囁嚅著,說不出口。

"對我說!講實話!"

"看話劇去了。"夢竹低低的說,垂下了眼睛。

"我叫你到高家去,結果你去看話劇去了!嗯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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