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9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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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月狀的水潭透出微弱的光芒,隨著水波的搖晃,細微的光影在窟嶙峋的石壁上映出層層漣漪。程宗揚抬手撫摸著窟的岩石,石壁又溼又涼,殘留著水浸的痕跡,顯然不久之前,這裡還被湖水淹沒。

洛都水溫偏高,冬季極少封凍。廖扶施展法術,使得氣溫劇降,以至於永安宮旁這處大湖冰封尺許,冰層厚得足以跑馬。可現在冰層與下方的水位幾乎相差丈許,也就是說,湖中水位在冰封之後的一夜之間降低了幾乎近丈……

程宗揚抱住肩,一手摸著下巴,望著壁上的水痕。

“大笨瓜,在看什麼?”小紫趴在水潭邊一塊岩石上,她兩手支著下巴,半身浸在水中,紫的羅裙像魚尾般在水中微微搖曳。

“你怎麼又跑水裡了?”程宗揚伸手道:“快點出來,小心凍著。別看都是水,這裡的水溫和南荒可不一樣。”

“水裡一點都不冷啊。”小紫靈巧地打了個轉,“在想什麼?”

“我在想,水都去哪兒了?”

“大笨瓜,當然是走了。”

“對啊。走了。”程宗揚皺眉道:“永安宮是洛都地勢最高的地方,水往下,這麼說,湖底有條暗渠……”小紫往旁邊一指,“有沒有暗渠,問她好了。”呂雉軟綿綿伏在岸邊,她渾身是水,紅抿緊,溼淋淋的長髮貼在蒼白的臉頰上,眼神猶如刀鋒,冷冷盯著朱老頭。

為了能誅殺殤老賊,她不惜一切代價,費盡心思在北寺獄佈下殺局,甚至為此捨棄了永安宮。

誰知一向辦事可靠的蔡敬仲,這次卻看走了眼。被他買通的石敬瑭貌似英雄,卻是個口是心非的無恥小人,骨頭比麵條還軟,白拿了自己一大筆定金,見勢不妙,竟然翻臉不認賬。當初應諾過的太乙真宗更是連人影都不

這些倒也罷了,蔡敬仲在南宮出馬腳,被綁上高樓活活燒死,死得活該。最讓呂雉惱恨的是自家弟弟。呂冀豢養多年的死士本該為呂氏效死,豈知會為一個布衣草莽背棄主家——何其荒唐!

難道真是人心向背?自己的呂家真的是人心盡失?

這種說法呂雉本不信。人心算什麼?世上盡多愚夫愚婦,無知而又怯懦,幾則所謂的秘辛,就能讓他們如同掌握了什麼了不得的內幕。再加上幾個下的字眼當點綴,就足以讓那幫蠢貨要死要活。

人心就是這麼容易蠱惑,呂雉從來都不在乎。帝位所屬何曾與那些子民有半點相關?能夠染指帝位的,無非是劉氏宗室。

定陶王劉欣一個臭未乾的稚子,江都王太子劉建一介妄人,至於太平道、黑魔海、晴州商會——不過泥沙而已。在呂雉眼中,真正能夠威脅自己權力,乃至呂氏生死存亡的,唯有一人:那個北寺獄中的囚徒劉病已;挾書求學的太學生劉次卿;仗劍而行的遊俠兒劉謀;曾經離帝位只有一步之遙的陽武侯劉詢;令人聞名變的鴆羽殤侯殤振羽。

時光荏苒,當年意氣風發的少年已經成為垂暮老人。可他只要存在一天,就始終如同一利刺,讓呂雉坐臥不安。除卻殺父弒母的不共戴天之仇,更讓呂雉忌憚的是他的身份:武帝的嫡重孫,血脈最純正的劉氏宗室。無論劉欣、劉建,還是劉蒜等一眾諸侯,都只能爭論近支宗室,唯有劉詢是無可爭議的嫡系。

沒有人知道呂雉多少次在深夜中驚醒,只因為她夢到那個人坐在御座上,用冰冷的目光看著自己。永安宮富麗堂皇的宮殿,美厚重的帷幕,數以萬計的宮人內侍,都無法阻擋她心底的寒意。

唯有殺死劉詢,除去這個對天子之位最大的威脅,她才能免除憂懼。

可是現在,一切都成了泡影。

程宗揚看著呂雉,忽然間心頭一動,想起趙飛燕。永安宮湖水突然下降,幾乎同一時間,遠在長秋宮的暗道莫名其妙被水淹了,只要稍微聯想一下,真相便呼之出。

片刻後他輕輕呼了口氣,“兩位爺,別顧著吃了,咱們恐怕碰到什麼了不得的東西了。”

“長秋宮的暗道?”曹季興聽過他的猜測,沉片刻,“出口位於何處?”程宗揚道:“永和裡。一處破宅子的枯井裡頭。”

“永和裡啊。”曹季興摸了摸乾巴巴的下巴,“原來是劉端那處宅子。”劉端?這名字聽著有點耳……

“劉端?”程宗揚道:“膠西王?”程宗揚想了起來,劉端這個名字自己不止聽過一次。那個不修宮室,不近婦人,連租賦都不收,身為諸侯,卻熱衷於以乞丐身份雲遊天下的大奇葩啊。

“沒錯。”曹季興道:“永和裡的破宅子,除了膠西邸還有哪兒?”洛都一眾裡坊之中,尚冠裡以權貴雲集聞名遐邇,但洛都威勢最盛的裡坊還不是尚冠裡,而是永和裡。趙王的趙邸,江都王的江都邸,定陶王的定陶邸……諸侯王邸皆在永和裡,坊內王侯雲集,威勢之盛僅次於南北二宮,華宅豪邸鱗次櫛比,一座比一座富麗堂皇。至於破宅子,唯有一處,就是那位膠西王,難怪曹季興一聽就知道是劉端。

程宗揚心頭一動,從囊中取出一隻油布包,“這東西你們認識嗎?”油布包內是八塊潤若羊脂的玉牌,正是程宗揚費盡手腳,好不容易才湊齊的嶽帥遺物線索。

“咦?”朱老頭和曹季興兩個腦袋同時湊了過來,盯著那些玉牌。旁邊的呂雉一眼掃過,同樣出一絲驚異。

曹季興道:“瞧這質地、紋飾、尺寸……像是哪位宗室的玉牒啊……咋會切成這模樣了?”朱老頭道:“上面刻的啥玩意兒?大爺瞅瞅啊,伊闕出雲臺……”

“幹!”程宗揚突然大叫一聲。

朱老頭一手哆嗦著捂住口,顫聲道:“小程子,你這是啥咧?大爺這心肝肺喲……”程宗揚這會兒終於看明白了,最後找到的那塊玉牌上,刻的既不是膠西國,也不是膠西城,而是膠西邸!

那個“邸”字刻了幾遍都沒刻對,單從劃痕就能看出嶽鳥人惱羞成怒,最後胡亂劃了幾下了事,難怪秦檜和嚴君平絞盡腦汁都認不出來。

後面的“西井”不是別處,正是長秋宮暗道出口的那口枯井,正好位於廢棄的膠西邸西側。

“白石下”,嶽帥的秘密就藏在井內一塊白石的下方。

自己多少次與秘藏擦肩而過,竟然一無所覺,程宗揚只想仰天長嘯,嶽鳥人這個該死的文盲,簡直是坑爹啊!

“那鳥人的寶藏?”朱老頭撇了撇嘴,“他有個的寶貝,還寶藏?八成是蒙人的。”

“說不定有呢?”程宗揚還抱有一線希望。

“你找到啥了?”玻璃馬桶?王炸?臥石綠?說出來都丟臉。程宗揚揀出膠西邸那塊玉牌,心下百般猶豫。

永安宮的湖水,長秋宮的暗道,嶽鳥人的遺物,都指向那座廢棄的王邸,也許其中真有什麼秘密。

曹季興一直眯著眼睛打量著那些玉牌,良久才了呼了口氣,“這是先帝的玉牒。”

“你能確定?”程宗揚道:“這上面的字全被刮掉了。”曹季興用指腹摩挲著玉牌上的紋飾,“我以前在東觀當值,整理過帝室的玉牒。這一塊的紋飾……是先帝劉奭的。”劉奭?呂雉的老公?程宗揚琢磨了一會兒,半點兒摸不著頭腦,“談正事,先不說這個。這條暗道是怎麼回事?”朱老頭對曹季興道:“宮裡頭的路數你不是嘛,說說,永安宮的湖水咋會到永和裡呢?”

“我哪兒知道?”曹季興琢磨道:“興許是永和裡的暗道從長秋宮一直通到永安宮?”程宗揚忍不住道:“那也不會通到湖底啊。開一次淹一次,那得多蠢?”曹季興一拍大腿,“哎,程哥兒,你說的有道理啊。”程宗揚才不信他會想不到,“就算永安宮湖底和永和裡那口枯井相通,可是一直好端端的,怎麼突然水就了出去呢?這裡面肯定得有機關吧?那麼機關在哪兒?又是誰動了機關呢?”曹季興頭搖得撥鼓一樣,“不知道。沒聽說過。”程宗揚扭過頭,“老頭兒,宮裡你不是也嗎?”朱老頭揪了揪鬍子,誠懇地說道:“牢裡頭我。”程宗揚越想越納悶,一般的暗道也就罷了,可這條暗道從永安宮到長秋宮再到永和裡,途經南北二宮,直抵諸侯王邸,造價和工程量可想而知。這麼大的陣仗,建造時本不可能瞞過人,朱老頭和曹太監居然都不知道。

小紫撥著水,對呂雉道:“你不是特意跑回來的嗎?”

“你肯定知道內幕,對吧?”程宗揚蹲下來,溫言道:“聽說娘娘常喜歡臨湖遠眺,夏天還好說,大冬天湖上連個都沒有,看什麼呢?”

“想知道嗎?”呂雉淡淡道:“把殤老賊殺了,我就告訴你。”

“我說過不殺你,可娘娘也要為自己的家人考慮吧?比方說呂冀呂大司馬,還有呂不疑呂侯爺……”呂雉冷笑道:“你敢放他們生路嗎?”

“至少我能讓他們死得痛快點。”

“除死無大事。”呂雉道:“何必饒舌。”

“娘娘很豪氣嘛,難道我把姓呂的全部殺光,你也不皺一下眉頭?”呂雉嗤笑一聲,對他的威脅無動於衷。

呂雉顯然知道些什麼,但擺明了不肯合作。能讓朱老頭吃癟,她就足夠開心了。

咬死不開口,神仙難下手。碰見這種的,程宗揚也沒轍,只好扭頭道:“死丫頭,該你了。要是連她都拿不下來,以後就少在我面前吹牛。”小紫從水中站起身來,無數水珠彷彿在玉石上淌一樣,從她身上、衣上滾落。她一邊挽起髮絲,一邊笑道:“刑訊供這種壞事,人家才不幹呢。”

“刑訊供你都不幹?”程宗揚哂道:“那你喜歡幹什麼?”

“當然是良為娼了。”

“……你這是要給漢國祖墳上刷綠漆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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